大銀
每年九月天最宜旅遊,北半球秋天,南半球春天,氣候都爽朗怡人。可這時節卻是我家老爺(外子的暱稱)最繁忙的開學期。每年只好望天長嘆。今年老爺從教職退下,我老早訂機票,選好九月天,跑去春暖花開的澳洲。 墨爾本是我們相識之地,有我們的老朋友在。老友親如家人,早就虛房以待。旅遊在外而日日可以回家,流離而不失所,有家人卻不囉嗦,世
退休後第一次旅行

每年九月天最宜旅遊,北半球秋天,南半球春天,氣候都爽朗怡人。可這時節卻是我家老爺(外子的暱稱)最繁忙的開學期。每年只好望天長嘆。今年老爺從教職退下,我老早訂機票,選好九月天,跑去春暖花開的澳洲。

墨爾本是我們相識之地,有我們的老朋友在。老友親如家人,早就虛房以待。旅遊在外而日日可以回家,流離而不失所,有家人卻不囉嗦,世間何處復有此樂?

以往出遊,事前均詳細計劃:何日遊何地搭何車宿何處乃至於穿何衣吃何食,馬虎不得,十分頭痛;這次出遊,計劃就四個字:隨遇而安。

到埗第二天,老友說:「釣魚去,去海口湖(Lake Entrance),留四日,已訂好住宿。」老友愛釣魚,老爺和我則不好此道,但反正沒有計劃,有何不可?況且陪老友釣魚聊天,不亦樂乎?

用雞殼捉蟹

春天,應是多魚季節,令人滿心期待。四個人在湖邊磨了一天,把零食都吃光了,釣竿毫無動靜,儘管老爺和我冒著春寒在湖邊跑步助威,還是魚影也沒半條。惟有改行捉蟹。

老友說近年湖中蟹少,每次帶來蟹籠、薑葱、咖喱、白米,雄心勃勃,可惜都是壯志未酬。這次也本著「大不了薑葱咖喱煲粥」的心情,姑且一試。至堤上,夜幕低垂,燈昏風寒。老友將綁上雞殼的蟹籠拋入水中,拍拍手說:「返車等,不要受風寒,五分鐘。」想不到捉蟹竟是這般容易:鑽入車廂,坐喝咖啡看天星。起籠時心情十分緊張,籠出,三隻大蟹在籠內張螯舞爪;我們則在堤上手舞足蹈,大聲歡呼。真是世事難料,三日下來,我們全職網蟹,不計放生的,竟網了一百零八隻。旅館廚具齊全,即捕即煮,薑葱咖喱白米終於全體就業:薑葱蟹、咖喱蟹、蒸蟹、凍蟹、蟹粥。四人共吃掉三十隻蟹。回程之日,我們逐家逐戶的向親友送蟹,好不威風,當然不宜提及我們原本是去釣魚的。

湖在海口,湖海之間有沙洲相隔,草木繁茂,鬱鬱葱葱。外海浪花似雪;內湖波平如鏡。每日午後,我們去湖邊散步,曬曬太陽,泡咖啡館。每間咖啡館都設路邊座,可觀湖景。往日旅遊,總是行色匆匆,爭取了時間,卻浪費了光陰。此時閒坐路邊,呷著咖啡,靜待黃昏,遠處落霞入湖,雲水一通紫紅,湖上影子,惟飛鳥歸帆。不禁想起蘇東坡語:「何夜無月?何處無竹柏?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。」我們在湖邊四日,泡足四日咖啡館,可謂專業閒人矣。

咖啡香助閒

往日旅遊,總是行色匆匆,爭取了時間,卻浪費了光陰。
此時閒坐路邊,呷著咖啡,靜待黃昏。

來澳一個月,幾乎無日無咖啡。旅遊宜喝咖啡,因咖啡除可在館子喝,還便於外帶,茶酒均無此便利。於是乎每日出遊,無論是散步、賞花、釣魚、捉蟹、逛市場、遊公園、上藝術館、聽街頭演奏、看小巷塗鴉,少不免一杯在手,其旨不在提神,而是啡香能助閑。飲茶的是清雅人;飲酒的是多情人;飲咖啡的是閒人。

隨興之旅,也不是完全無譜。既然揀了春天來,當然想看花。對於愛花之人,春天是旅遊墨爾本最佳季節。看花不必去郊外,在市區近郊也可看花。澳洲人愛花,房子前院多植花樹:梅花、桃花、杏花、櫻花、藍花楹、串錢柳,紫藤,還有許多不知其名的,圍欄矮小,花枝都伸出欄外。春到花開,色彩繽紛奪目,一條街道,數里織錦,如入童話世界。每日出門,安步當車,穿梭於大街小巷,已感滿足。

市區的花已如此,不知郊外的又如何?心念一動,決定往郊外走一趟,揀了距墨市四百公里的Mount Gambier,自駕遊。此地我們未去過,只從網上得知那裡有個藍湖(Blue Lake),花木茂盛,風景如畫。又得知遊藍湖講季節,季節不對湖色不藍,這時好像還差著一個月。但想到即使不走運,就只是行山賞花也不錯。

祖母的味道

天朗氣清,路上經過不少鄉間小鎮,房舍街道,明淨整齊。間中停歇,喝杯咖啡,感受一下春風陽光。將至半途,忽見藍天碧草之間,現出許多油菜花田,或縱橫數里,或漫山遍野,金黃一色,遠接雲天,壯麗莫名,得觀此景,已不枉此行。

到達Mount Gambia天已向晚,無處可玩,惟有吃飯。在鎮上偶覓得一家百年維多利亞式旅館餐廳,佈置典雅樸實。澳洲的pub food大多水準不錯,即使鄉村小鎮亦屢有驚喜,讓人憶起「祖母的味道」。我們眼闊肚窄,點了兩湯兩主菜。食物十分美味,那道燒豬腩肉軟嫩多汁,其皮香脆酥化,令人一吃難忘。只是份量太大,吃不了,要打包。學了個乖,第二晚再來只點一湯一主菜,差不多。只是夜後有點餓,就煮個杯麵,寒夜吃碗熱麵,其滋味不亞於星級美食。Elizabeth David 曾說:「享受美食,重點在於吃著你想吃的。」真是得道之言,不愧為食家。

翌日早起出遊。先遊湖,湖水果然未藍,不過看著藍天加點想像,湖水自然就藍。次遊山,卻發現Mount Gambier不是山,充其量只算是丘。既然不是山,何以叫Mount? 無山可行,問旅遊中心職員哪裡可觀野花,職員介紹一個去處,語氣堅定,很能鼓舞人心。

近看是花海

那裡是個樹林,深幽清靜。駕車慢行,一路都是綠樹青草,有花也只是疏落幾朶,大概是郊外地氣未暖。偶見林邊有些小藍花,勉強湊成一叢,我們如獲至寶,立刻下車觀賞拍照,還悟出一個道理:如果蹲著靠近看,就會看出是花海。

下午回鎮休息,忽然下起雨來,我們在咖啡館坐下聽雨。不久雨歇,一道彩虹在店前不遠處橫空出現,我向老爺說聲「彩虹」即衝出咖啡館。良久老爺才出來,原來怕侍應誤會我們走數。我衝回咖啡館,女侍應甜甜一笑,說:「I know, enjoy」 ,旋即又跑回街上。彩虹與我們只有數街之隔,又大又圓,色彩鮮明亮麗,正讚嘆間,又多現一道,雙彩虹上下競艷。一時間,路上的人,不論男女老幼均放慢腳步,一起抬頭。一位媽媽抱着孩子駐足觀賞,直待第二道彩虹淡出才轉身離開,經過我身旁時,聽到她輕唱:「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…」我們相視一笑。

翌日回程,路上時晴時雨,幾度再見彩虹。這趟山花之旅,來回八百里,既無山可上;也無野花可觀。號稱尋花,有點勉強。來時千頃黃花;回時幾度彩虹,叫做「油菜花之旅」或是「彩虹之旅」也許較為妥當。

以往旅行計劃中,首重玩;次重吃,有時甚至是為了吃才去玩。這趟旅行沒有計劃,所以不用為吃的安排而煩惱。於是乎在澳一月,每天都是走到那吃到那。抵澳第一餐就吃了連鎖店漢堡包,此後所吃,盡皆隨興,可說是來者不拒,卻因而嚐到近年才興起的新派澳洲菜。澳洲飲食沒有傳統枷鎖,惟其如此,就能自由汲取各國所長,這裡學一手那裡偷半招,食材會用魚生;調味不避薑葱,總之好吃就行。這些被譽為little gem的新派小餐廳散佈墨市大街小巷,價錢適中,一道菜平均二十澳元上下。我們都是饞嘴卻不挑食的人,只要是用心烹調的食物,無論合口味與否,均吃得愉快。

退休之年,更須珍惜光陰,學習隨遇而安。縱使玩不能盡興;吃不合口味,亦不必介懷,若是介懷就不單浪費金錢食物,還辜負光陰。這趟旅行,住過別致酒莊;也住過汽車旅館,吃過星級大餐;也吃過隔夜麵包,見過如畫美景;也見過拙劣塗鴉,皆同感愉快。當然,也視乎與誰同行。

問老爺此行最感深刻的是甚麼,答曰:「陽光。有陽光一切自然好起來。」對呀,沒有陽光,何來彩虹?

接老爺放學

老爺最後一天回校工作,我去接他放學。這是首次到訪他工作近三十年的學校,終可看到他經常提及的陶藝園。園中亭壁枱椅均嵌上學生燒製的陶瓷畫片,以海洋生物為主題,幽僻的校園角落變身七彩海底世界。

二樓設陶藝廊展放師生多年累積的陶藝創作,當中有禽流感那年得的「三十六雞走為上雞」,三十六隻雞神態各異,栩栩如生。還有記錄皇后碼頭社運的鐘樓,側面是港人熟悉的九龍皇帝墨寶。

各樓層均有漂書站,放置書架梳化枱椅。四樓漂書站的書架用木箱搭成,色彩繽紛,方省起老爺早前向相熟酒舖搬來木酒箱,原來作此用途。忽見一個書架的書籍似曾相識,原來老爺早前螞蟻搬家,把家裡好些書漂了來。謝謝老爺盡心三十年。